「柑橘奇才」的信仰人生

白荷

在佛羅里達州的一個小城裡，有條安靜的小路，名叫Gim Gong Road。這個路名是為了紀念一位十九世紀的華裔園藝家──劉錦濃（Lue Gim Gong, 1857–1925）。他不僅是美國柑橘產業的救星，更是一位在信仰中堅韌不拔的基督徒。他的生命好像一棵經霜的橙樹，看似脆弱，卻因著信仰能結出甘甜的果實，成為許多人的祝福，為上帝作了美好的見證。

少年遠渡重洋

劉錦濃出生在廣東台山一個依山靠水的小村莊，家家戶戶以農為生。他的母親勤勞能幹，尤其擅長種橘樹，常在田裡嫁接、授粉。年幼的劉錦濃懂事地蹲在一旁，好奇地看著母親的手法。母親一邊忙碌，一邊叮嚀：「種樹要有耐心，三年五載才能見果。」這些話他都記在心裡。

12歲那年，剛從舊金山歸來的叔父帶回了許多關於美國的傳說：街道寬闊，工廠林立，到處都有工作機會。少年劉錦濃聽得心潮澎湃，夢想著外面的世界。經過再三央求，他終於得到父母允許，跟隨叔父遠渡重洋。

初到舊金山，他在製鞋廠工作，年紀雖小卻任勞任怨。那時的華工地位卑微，常受歧視，但他懂事勤快，很快贏得了工頭的信任。幾年後，麻薩諸塞州北亞當斯市的一家製鞋廠到西岸招工，他便來到美國東部。

遇見芬妮女士

工廠附近的浸信會常常為華工開設英語主日學。熱心的信徒們一對一地教他們英文，同時也分享聖經。他起初只是想學語言，卻漸漸被聖經裡的故事吸引。

他認真聽老師講聖經，也常常提出疑惑：「如果上帝真是全能的，為甚麼容許罪惡存在？」「猶大出賣耶穌，難道上帝不能阻止嗎？」老師說：「上帝能從災難中引出良善，如非洲的奴隸雖因販賣被迫來美，卻因此得聞福音；又如鴉片貿易，雖是罪惡，卻促使中國向外國宣教士敞開大門。」但老師的解釋很難說服他，他說：「信仰不是盲從，勉強又何來真正的信心？」

不久，上帝為他預備了另一位特別的老師，她就是芬妮 • 柏林格（Fanny Burlingame）。芬妮40歲出頭，出身富裕卻身體羸弱，長年為劇烈頭痛與慢性咳嗽所困，仰賴含鴉片的止痛藥止痛。儘管如此，她從17歲受洗後就熱心事奉上帝，願意把時間和精力用來關心幫助從中國來的華工。

在教劉錦濃英文時，芬妮發現這個年輕人不僅聰明，而且對植物有很大的興趣和天賦，於是邀請劉錦濃到自己家的花園幫忙。漸漸地，兩人建立起如母子般的情誼，劉錦濃後來稱她為「芬妮媽媽」。

靈魂開始覺醒

儘管芬妮關心劉錦濃的生活，更關心他的救恩，但他始終沒有跨出信仰的一步。他覺得幫助他的人是芬妮，而不是耶穌。有一年，教會舉辦復興佈道會，請來一位著名的佈道家──第威牧師（Rev. DeWitt）。消息傳來，工廠停工，商家歇業，群眾蜂擁而至，會場人山人海。多場佈道中，很多人淚流滿面，悔改信主，讚美聲此起彼落。

芬妮與劉錦濃並肩而坐，見他無動於衷，焦急萬分。佈道會第三天晚上，芬妮忽然被聖靈感動，走到台前跪地痛哭，向主認罪：「主啊！赦免我，我倚賴藥物過於倚靠祢！我立志重新歸祢。若祢救劉錦濃，我願放棄止痛藥。」禱告間，她感覺有一股能力使她如釋重負。

當她回到座位時，赫然發現劉錦濃已不在原位，抬眼望去，見他正跪伏在前排。芬妮見狀，立刻趕至他身旁，跪下握著他的手說：「接受耶穌，讓祂成為你的救主吧！」劉錦濃淚流滿面，認罪悔改：「我是罪人！我是罪人！我需要耶穌！求祢洗淨我，使我潔白如雪！」那一刻，他經歷了重生，從此煥然一新，成為一個渴慕聖經真理的基督徒。

回國發生衝突

在美國生活十餘年後，1884年劉錦濃被診斷出罹患嚴重肺結核，屢次咳血，命懸一線。醫生判定麻州酷寒氣候恐令他病情惡化，勸他遷往溫暖之地，否則性命堪憂。權衡之下，他決定返鄉廣州。那年他27歲，隨身攜帶近百本植物學書籍與聖經，立志一邊傳道，一邊實踐園藝理想。

豈料此行竟遠超所料，彼時他離鄉已近十五載。當年懵懂少年早已剪去長辮，剃為平頭，脫去唐裝，改著西服，信仰基督，思維開明，深受西方啟蒙。他萬萬沒有料到，等待他的竟是一場信仰與傳統的劇烈碰撞。

初返故居，他便發現母親與家族依舊奉行祖先崇拜、佛道儀式，與他的信仰格格不入。母親堅持要他跪拜祖先，翌日更要他上墳祭祀亡靈。他正色拒絕，語重心長地說：「我只敬拜獨一的真神耶穌基督。」此言一出，無異於在母親心頭投下一顆震撼彈，觸動其最深的文化情感，使她大為震怒與失望。劉錦濃嘗試向家人傳福音，可是家人認為他胡說八道，是被洋鬼子騙了。村裡的小孩子譏笑他，甚至向他丟石頭。

更令他無奈的是，母親竟在他毫不知情的情況下，為他訂下婚約，直至婚禮前夕才透露相告。他當即婉拒，坦言：「我患有肺病，命在旦夕，豈能將無辜女子拖入苦海？且要我與陌生女子共度終生，又不同信仰，於情於理皆屬不公。」

由於情況緊迫，他連夜逃離家鄉。此舉被家族視為大逆不道，恥辱難當，竟將他從族譜中剔除，母親自此與他斷絕關係。短短數月的返鄉，化為一段刻骨銘心的傷痛。帶著沉重的心，他重返美國，從此再未返回故里。

在佛州的貢獻

1886年劉錦濃回到美國後，芬妮女士傳來佳音。她與妹夫在佛羅里達州德蘭（DeLand, FL）市購得莊園與果園，誠邀劉錦濃到佛州與他們共同開創經營。由於溫暖的氣候對肺病有益，他喜出望外，欣然應允前往，芬妮女士更正式收養他為兒子。他專注於上帝所賜的恩賜、智慧和毅力，培育出一種耐寒的橙樹品種。1894年一場大霜凍幾乎毀掉全州的柑橘業，唯獨他的新品種頑強存活。隨著名聲傳開，來自四面八方的遊客與栽植愛好者絡繹不絕，紛紛前來拜訪他的果園，求教與他。他總是熱忱待人，毫不吝嗇地贈送親手栽種的水果與植物樣本。他的柳丁品種後來推廣開來，被稱為「劉橙」，並以「瓦倫西亞橙」行銷全美。1911年他獲頒美國園藝協會銀質獎章，被譽為「柑橘奇才」。

禱告的涼亭

美國北方的開明並不代表保守的南方亦然，初到佛州他立刻面臨種族歧視。當地對有色人種抱持極大偏見，不容他與白人同住。芬妮女士只得在莊園旁為他另購一小屋與土地，由他獨立經營整個園區。平日街上，行人對他視若無睹、冷眼相待；但他在讀經禱告中堅守信仰，參加南方第一浸信會達15年之久，直到芬妮離世。

芬妮去世後，他再次遭遇打擊，當地教會不再歡迎他。曾經一同敬拜的信徒，竟然把他拒之門外。他痛哭過，心碎過，但沒有放棄信仰。

他在果園裡搭建了一座禱告涼亭。每逢主日，他就在這裡禱告、讀經。有訪客來請教他果園技術時，他會熱情地招待，贈送水果和植物樣本，還邀請他們一起禱告。

有人問他：「你從未想過放棄信仰嗎？」他微笑回答：「我常常向上帝禱告，求祂加添我的信心，祂從未撇下我。」

劉錦濃一生未婚，卻用滿腔熱情祝福他人。除了柳丁，他還繁殖出很多新品，包括：串狀番茄（Cluster Tomatoes）、數種耐寒且結實不易脫落的葡萄柚以及蘋果品系、七種不同花色的玫瑰樹以及無籽葡萄等，至今仍在造福後人，但更寶貴的是，他的信心見證感動了無數來訪者。

他常以哥林多前書十章24節作為座右銘：「無論何人，不要求自己的益處，乃要求別人的益處。」他真的做到了。

1925年，劉錦濃安息主懷。百年後的今天，佛州德蘭仍保留著他的禱告亭，街頭有以他為主題的壁畫。他的名字留在路牌上，也留在人們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