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詐色變

王恩遂

緬甸詐騙產業崛起

緬甸詐騙產業的崛起，不外乎有幾個原因。其一，緬甸長期處於戰亂之中，民族武裝與政府軍的戰事，使多地治安與執法權失控，行政架構難以建立，導致部分區域成為犯罪溫床。如撣邦東部金三角地區，上世紀以出口海洛因聞名；進入本世紀後，毒品產業因各國制裁而式微，許多農民改種茶葉、咖啡等經濟作物。然而，原靠毒品致富的犯罪分子失去財源後另尋出路，詐騙業便趁勢進入這些地區。最氾濫者為撣邦東北部的木姐、果敢，東部的大其力，以及東南部的妙瓦底、水溝谷等地。這些區域的詐騙園區林立，甚至帶動地方經濟發展，大量本地與外來人口湧入，圍繞詐騙園區衍生出餐飲、貿易、酒店、KTV等產業。

其二，2020年政變後，為制裁緬甸，許多國家紛紛撤資，原本失業率已高的緬甸更加艱難。許多當地人為求生計，在高薪誘惑下轉而投身詐騙產業，有人直接參與詐騙，也有人從事人事、總務、翻譯等間接職務，藉此在經濟低迷中求生。

其三，政府與民族武裝對詐騙產業的默許，也是其壯大的原因。由於詐騙園區多在邊境，詐騙分子為「合法」開設園區，往往繳納「保護費」給民族武裝或政府軍，換取默許。在軍方庇護下，詐騙活動更加猖狂。由於其帶來龐大利益（特別是地方經濟效益），無論軍方或當地民眾多採取姑息態度，對其造成他人的傷害漠視不聞。

在以上因素交互作用下，緬甸詐騙產業日益猖獗，並向外大量招募人員。在台灣、中國等地，詐騙集團以高薪廣告誘騙，提供機票簽證，待人入境後隨即沒收護照，強迫從事詐騙，若反抗或逃跑則遭毆打、虐待，甚至被轉賣至其他園區，淪為人口販賣與器官買賣的犧牲品。可見緬甸詐騙產業所涉及的罪行早已不限於詐騙，更囊括各種令人髮指的犯罪行業，成為對國際社會造成惡劣影響的犯罪集團。

詐騙產業對於緬甸華人的影響

身處緬甸的華人，原本因語言優勢，可在仰光、瓦城等大城市找到比一般平民高三至五倍工資的工作，但隨著外資撤出，許多華僑失業；再者，由於詐騙產業薪資極高（皆以美金計算，據筆者所知，每月約一千至三千美金不等），許多華僑即使有正常工作機會也不願從事，因薪資差距過大（原本翻譯工作月薪約三百至四百美金）。除華僑外，曾受華語教育的少數民族，即會中文者，不論學歷如何，也能在詐騙產業中領取高薪，甚至不少基督徒也投入其中。想來慚愧，筆者於緬甸時期所教導的學生中，就有數位因失業而進入詐騙產業，深陷其中（與其說無法自拔，不如說是被利益矇蔽，樂不思蜀）。

因詐騙帶來的高額薪資，這些從事詐騙的華僑領薪後紛紛買地蓋房、購車，對村莊或城市的人產生更大影響；許多人看到他們出外工作半年、一年即可買車買房，便向其詢問，繼而加入詐騙產業。如此一來，詐騙對華僑與受華語教育者的影響，如同精神毒品，一旦投入，因高回報極難回到正常工作。

而在詐騙園區周圍，充斥灰色產業，販毒、賣淫等皆在其中，使參與詐騙者在紙醉金迷中走上一條不歸路。

詐騙產業對於華人教會的影響

緬甸的華人教會，對於詐騙產業的崛起，起初有些後知後覺，或是不以為意；特別是在仰光、瓦城等大城市的華人教會，認為這只是在邊境地區發生的特例，與教會無關；或是嘴上批評一下那些經營詐騙的人。疫情前整體而言，教會似乎與詐騙產業毫無關聯。

然而，2020年政變後，許多華人基督徒失去工作，生活陷入困境。在這樣的處境下，一些基督徒開始受到朋友影響，被招募進詐騙集團工作；他們有些並非直接參與詐騙行為，而是在集團下的人事、總務、翻譯、採購等部門就職。部分城市的華人教會因此發生10至15%的會友流失，主要原因是來城市打工的鄉村青年失業後返回家鄉，另謀出路，或轉往其他城市從事詐騙產業。

面對這些參與詐騙的基督徒，華人教會的態度並不顯得積極抗詐。筆者認為，或許是受「要有愛心與憐憫」的教導所影響。由於參與詐騙的華人基督徒大多來自山區，家境貧困，他們家中的長輩或晚輩都是仰賴其薪資維持生活。教會在了解他們困境的前提下，除了口頭提醒不可參與詐騙工作外，實際上並無反詐的具體做法。一方面體諒生活困難，另一方面也因教會難以在社會中發揮影響力而感到無能為力。面對因政變失業的會友，教會並無資源來幫助他們；即便教會中有從商的基督徒，也很少聘僱，畢竟華人工資是普通緬甸人的三至五倍，對僱主而言是額外負擔。更何況政變導致通膨與邊關貿易受限，營商成本大幅增加，使得幾乎沒有華人企業僱主願意再聘僱華人。教會更是如此，除了代禱、教訓和小部分奉獻之外，對面臨困境的會友可說是束手無策。

政變造成的經濟倒退，讓緬幣大幅貶值，從2019年疫情前的1美元兌1,300緬幣，跌至3,500緬幣。緬甸除農產品外高度仰賴進口，物價飆升，薪資卻未跟上，傳道人與基督徒工人亦然。在此情況下，唯一不受影響的竟是詐騙產業，甚至因大量失業反而壯大其規模，吸收更多人力，其中也有基督徒，甚至讀過神學、按立的傳道人，實在令人唏噓。

然而從人的角度看，筆者也從他們身上看見對生活的無奈與掙扎。是的，若有正常工作的機會，誰願意從事詐騙？他們中有人甚至將從事詐騙業所得的薪資，部分奉獻給認識的教會或傳道人。筆者也曾從學生手上收到這樣一筆「奉獻」。當下心想：「這金錢不可收下，我雖是老師，也是傳道，若收了，豈不是變相支持他繼續從事詐騙？」於是我拒絕了，甚至準備要好好責備他幾句；但當我知道他的困境後，卻對是否該責備產生猶豫。我問自己：「我的責備有用嗎？能改善他的處境嗎？他沒了工作，他的家人還能生活嗎？」這些問題充斥心頭，最後我只說：「謝謝你的好意，老師生活還可以，不需要這筆金錢。」

至今撰寫此文時，筆者仍在思索：我這樣的做法，是不是錯的？那些收了金錢的傳道人與教會，又是怎麼想的？若是主耶穌面對這樣的事，祂會怎麼做？

結語

詐騙，剝奪了許多家庭的幸福、殘害了無數人的生命，也加劇了人與人之間的不信任。這樣一個百害而無一利的產業，是勢必要被除滅的！筆者相信，行這大惡從來不該成為養家餬口的藉口。神頒給摩西的十誡中，清楚寫明：「不可貪戀人的房屋，並他一切所有的。」（參出20:17）因此，詐騙不該成為緬甸人或緬甸華人為求生計而妥協的方案；但無奈，在環境壓力之下，這已經成為事實。

筆者衷心希望，緬甸的華人教會不只是牧養、宣教上服事主，更應關注社會時局的變遷，站在刀口浪尖上，挽救那些從事詐騙的華人同胞。因教會是地上的光、是地上的鹽，若所作與世人無異，那我們的見證又在哪裡呢？

期盼國內外的同工們能更多為緬甸華人教會代禱，在這末後的世代，持守主的教導，拯救主的羊群於水火，挽回更多靈魂。

（作者是中信資助的神學畢業生，曾在緬甸宣教工場實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