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看见了我的心碎
卢莹臻
童年伤痕
上世纪六十年代,我出生于香港一个贫穷的家庭。我是五个兄弟姐妹中最小的,母亲40多岁才生下我。在那物资匮乏的岁月,多养一个孩子对父母来说是沉重的负担。当时恰好伯娘膝下无子,母亲忍痛将我送给她抚养。
那时的我太小,还不懂得什么叫“分离焦虑”,身体却最先感知到了不安。伯娘要外出工作,便请了保姆照顾我。或许是缺乏细心的呵护,我的身体一天天虚弱下去,整日哭闹不止。比我年长16岁的大姐来看我时,看着怀里那个瘦弱、哭得声嘶力竭的小妹妹,心疼得直掉眼泪。她赶紧告诉妈妈,这才把我接回了家。
虽然回到了父母身边,但那段幼年“被送走”的经历,像是一道看不见的刻痕,深深烙在心里。我变得极度懦弱、胆小,总是沉默寡言,眼泪像是很难关上的水龙头。
那时一家人在渔船上生活,很少上岸,所以读书不多,十多岁我便出来工作帮补家计。15岁时是我人生中难得的快乐时光,有同事和朋友谈天说地,偶尔还可以郊外旅行,单纯的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然而,生活的考验总是不期而至。16岁那年父亲病逝,我开始白天工作、晚上夜校的生活,也在那段时间认识了前夫,七年后结婚。
婚姻破碎
结婚后,因为经济能力不行,婚后数年都暂住在亲戚家中。期间生下女儿和儿子,全职照顾儿女的我只能靠他的收入维持生计。小儿子一岁后,亲人收回了我们暂住的房子,因此需要在外租房子居住,租金很贵。因他工作不稳定,收入也不稳定,曾欠下两个多月租金未能交付。为了躲避包租婆的追讨,我只能带着年幼的孩子,在西贡的麦当劳里呆坐,看着墙上的时钟一分一秒挪动,直到深夜11点多才敢战战兢兢地带着孩子潜回家中。
当时真的很徬徨无助,便申请了政府的廉租屋。等候廉租屋批准期间,我们住了五年木屋,终于在1997年上楼了。住进后家徒四壁,连最基本的日用品、家具和床也没钱买,但为着一对子女有个完整的家庭,我仍然愿意和前夫一起捱。
当女儿入读小学四年级,儿子入读小学一年级时,我开始寻找兼职,希望能分担家里的压力,没想到这竟成了我们冲突的开端。前夫不同意我外出工作,矛盾日益激化。2001年我察觉到他的举动变得异常,他告诉我香港找不到工作,要去内地发展。临行前,他向我保证绝不会在外面拈花惹草;但慢慢地时间久了,他返香港的次数越来越少,家中的大小事务开始不加理会,对子女也不闻不问,对我亦很冷淡。后来前夫更理直气壮地抛下香港这个家,头也不回地往内地去了。那时我心灰意冷,绝望无助,前路茫茫。无可奈何地独力担起这个家的重担,做五至六份工作才能够维持家里基本的开销。没有家人可以帮助,我也不想朋友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怕别人耻笑和看不起自己和子女。
那段日子我把自己完全封闭起来,每晚对着墙壁流泪;更雪上加霜的是,债主开始登门讨债,我这才惊恐地发现,前夫竟然用我的名义在外面借了巨额高利贷。
因为要没日没夜地兼职赚钱还债,我不得不经常把孩子独留在家。有一次家里险些酿成火灾,厨房的炉头和煮食用具都被烧熔了。看着焦黑的厨房,想到家里还用着旧式的石油气罐,若真的爆炸,后果不堪设想!我抱着孩子心痛到无法自抑,不停地问: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样对我们?
我自责到了极点,觉得自己不是个称职的母亲。当我鼓起勇气打电话问前夫是否有外遇时,他毫无愧疚地承认了。那最后的一根稻草断了,我整个人彻底崩溃,心痛到不能呼吸。霎时间起念要一跃而下结束这痛苦的生命,但转头看看熟睡的孩子,我问自己:他们怎么办?我就像掉进了一个幽深的地洞,四周全是黑暗,看不到一丁点光。
福音临到
就在我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我想起了一位基督徒邻居,她平时总会过来关心我们母子。心里有个微弱的声音对我说,向她说说我心里的苦;但对于习惯把苦水往肚子里吞,极度自卑的我来说,需要很大的勇气。没想到,我顺服了内心那个温柔的引导。当我把满腔的困苦诉说出来时,邻居没有评判,只是温柔地倾听,并分享了她自己的情况和信主耶稣的见证。
那一刻,我第一次听到了福音。从小到大,我跟着家里的传统,进庙就拜,拜偶像、拜祖先,以为这就是寻求庇佑。我从不知道宇宙中有一位创造万物的真神上帝,更不知道有一位主耶稣基督竟然爱我到一个地步,甘愿为我流血舍命,洗净我的罪。
邻居提议和我一起祈祷。我当时怯生生地问她:“上帝真的能听到吗?”邻居坚定地告诉我:“是的,我们在天上的父必怜悯我们,垂听我们的祷告。”这一刻我就真的被触动了。我虽然是个不幸的人,但从内心本性来说,确实也有很多不纯的杂念思想,特别是明白了过去乱拜偶像竟是得罪上帝的大罪!耶稣居然还接纳我这样的人。当晚我在床上大哭起来,哭得像个孩子,把积压了几十年的委屈、卑微和恐惧统统倒了出来。我很感动,原来在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位真神在意我的感受,愿意给我机会诉说内心的苦楚。正如我后来读到的诗篇五十六篇8节中大卫的祷告:“我几次流离,祢都记数;求祢把我眼泪装在祢的皮袋里。这不都记在祢册子上吗?”原来我的每一滴眼泪上帝都没有漏掉,祂看见了我的心碎,这对一个被世界抛弃的人来说,是多么温暖的应许。
我要去教会参加主日崇拜。一开始内心还有很多挣扎,因为我做的家务助理工作通常在周末。没想到,星期日的雇主突然辞退了我,说要请全职。我当时愁容满面,心想少了一份收入该怎么办?
但上帝的安排真的很奇妙!另一位雇主主动叫我多返两天工,刚好补上了缺口,还能让我腾出星期日的时间去教会。这份奇妙的恩典,让我真切体会到:“祂对我说:‘我的恩典够你用的,因为我的能力是在人的软弱上显得完全。’”(哥林多后书12:9)
2004年11月,那是我第一次正式参加主日崇拜,刚好是福音主日。看着教堂里的十字架,我心里涌现出一种莫名的平安。那天的讲道是关于约翰福音第四章撒马利亚妇人在正午去井边打水的故事。那位妇人因为自己的卑微,害怕别人的眼光和议论,特意避开人群,但主耶稣却坐在井边等她,温柔地向她要水喝。
那一刻,我觉得那个妇人就是我,害怕别人的目光,害怕别人议论我破碎的家庭,但上帝借着圣经告诉我:“耶和华必在你前面行;祂必与你同在,必不撇下你,也不丢弃你。不要惧怕,也不要惊惶。”(申命记31:8)那天,我流着泪决志信主了。在主日学自我介绍时,我只说了句“我叫May”便哽咽得说不下去了,足足哭了一个多小时。那不是绝望的哭,而是积压已久的委屈终于找到了释放的出口。
生命翻转
2005年12月25日,我受洗加入了教会。信主后的日子并非从此一帆风顺,艰难和困苦依然存在,但我学会了仰望上帝,我知道我的帮助是从造天地的上帝而来。
在跟随主耶稣的这20年间,每当软弱和恐惧袭来,我就翻开圣经。天父的话语总是在耳边回响:“应当一无挂虑,只要凡事借着祷告、祈求,和感谢,将你们所要的告诉上帝。上帝所赐、出人意外的平安必在基督耶稣里保守你们的心怀意念。”(腓立比书4:6-7)现在我学会了谦卑,学会了宽恕那个曾经伤害我的人,更学会了顺服。最让我感恩的是,上帝竟然愿意使用我这个卑微的人。我参加了教会的院牧义工训练,在玛丽和冯尧敬医院也作了多年义工,陪伴那些同样在黑暗中挣扎的病人。当我看见别人也愿意接受这份救恩时,那种快乐是金钱买不到的。
我卑微的人生的确有一个“不一样的童年”,经历了一段“不一样的人生”。那段路走得很辛苦,很艰难,但如今回头看,每一道伤痕都成了上帝恩典流过的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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